曾经,这里冲突不断,自1953年起,两岸百姓发生冲突400余次,死30余人,伤800余人;如今,这里“风平浪静”,两岸百姓和谐相处。在日前召开的全国创建平安边界现场会上,微山湖由乱到治的经验得到推广——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提起地处苏鲁边界的微山湖,大多数中国人的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这样一幅宁静祥和的画面。然而,在祖居江苏苏北地区和山东鲁南地区,尤其是隔湖相望的江苏省徐州市沛县和山东省济宁市微山县的老百姓眼中,微山湖却曾经一度成为纷争乃至械斗的主场,由此带来的伤亡和仇恨,使得微山湖一改往日的安宁静谧,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直至2003年,这种局面才发生根本转变——徐州市委和济宁市委空前频繁的串门互访,带动了各自所属的相关县、镇、村的友好往来,自此,出现问题,双方坐下协商探究,不再刀枪相向。
“现在,微山湖又像歌中所唱的那样,变得静悄悄的了。”采访中,徐州市沛县的一名村民感慨万千。
流动的边界,纷争的起因
微山湖是我国北方最大的淡水湖,面积1200平方公里。微山湖区不仅拥有鱼虾、藕菱等富饶的水产品,而且还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湖田的土壤更是松软肥沃,播撒的庄稼粒粒饱满。因此,微山湖素有“日出斗金”之称。自古以来,微山湖区的百姓就过着靠湖吃湖的渔耕生活。
一百多年来,由于靠湖吃湖,湖区东岸的山东百姓和湖区西岸的江苏百姓为争夺湖产湖田动手动刀动枪,纠纷不断、矛盾迭出。据统计,自1953年起,两岸百姓发生大小冲突400余次,死30余人,伤800余人。仅从上世纪90年代起,十余年的时间就发生恶性争斗事件5起,造成9人死亡。其中1996年发生的争斗最为严重,当场就有3人死亡。由于江苏省沛县沿湖有7个乡镇和山东省微山县8个乡镇共同环绕一个水域,整个边界长达140余公里,两县的冲突也最为激烈。
“发生械斗的时候,双方都有家伙,一般是棍子、锄头,严重的时候还会动用自制的土枪和土炸药。”沛县政府湖区工作办公室主任张兆雷回忆说。
张兆雷告诉记者,和国内大多数县政府机构设置不同,沛县人民政府有一个独特的办公室——为处理湖区纠纷专门设立的湖区工作办公室,简称“湖田办”。他介绍说,“湖田办”历史悠久,其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清末的1855年。而在微山县政府,也有一个边界纠纷调处办公室,其历史,随1953年微山县建县开始。“两岸纠纷,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看看这两个办公室的历史,就知道纠纷已经持续多少年了。”张兆雷说。微山县高楼乡渭河村党支部副书记华明友也这样告诉记者:“这种互相之间打来打去的局面一直持续了好多年。打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们村里男女老少大概有百十人参与,他们那边也得有几十人。”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两岸百姓纷争最多、矛盾最集中的聚焦点是湖区的湖田。据资料记载,1953年微山县建县时,确立江苏、山东两省在微山湖地区的边界线以湖田为界。然而,随着旱涝季节的变更,湖田随着微山湖水位的变化而变化,雨季水涨,湖田面积就减少,旱季水退,湖田面积就增加。流动的界线,使得江苏、山东两省的区域面积也时常变化,当地人形象地描述:水涨到哪里,哪里就是山东;水退到哪里,哪里就是江苏。
动态的边界导致因湖水退减而产生的湖田产权不清,两岸的百姓都视这部分湖田为己有。播种小麦的季节,在同一块湖田,总是一方村民播下种子,另一方村民也同时播种,当地人把这种湖田称呼为“交织田”。等到麦熟收割之时,由于分不清是哪一方的种子,双方村民总在“交织田”里争相抢收,继而引发纷争、械斗。在2003年以前,“交织田”现象几乎年年上演,日积月累,两岸百姓的积怨由湖田扩展到湖产、水利、航运和建材等各个领域。
“争斗引发人员伤亡后,仇恨越积越深,几乎到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地步。”沛县大屯镇丰乐村村委会副主任边道钦的一席话道出当时双方百姓相处的紧张氛围。张兆雷也回忆说:“厉害的时候,我们沛县的人到微山县办事,冷不防就会挨打。”据沛县大屯镇派出所所长梅峰介绍,每当双方村民因栽种、收割发生摩擦后,所里的同志就要来到现场,协同微山县的公安人员一道维持现场秩序,所有的干警都是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衣,因为处理稍出差错,摩擦很可能演变成械斗。“那段日子真是提心吊胆,生怕造成双方村民的生命损失。”梅峰回想起当时的境况,仍心有余悸。曾任微山县公安局局长多年、现任徐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张丰程也深有同感:“湖里出了案子,看现场都要戴上头盔、穿上防弹衣,以防遭到冷枪袭击。”
干部多握手,群众不出手
2002年,微山湖地带的降水比往年减少一半,百年一遇的旱灾使微山湖湖面大范围缩小,露出成片的湖田。2003年,“交织田”遍布湖区。有多少交织田就有多少隐患,对此,当地的百姓心照不宣:这一年恐怕又要“开战”了。然而,事实却令人惊讶:两岸的百姓在这一年相安无事,而且,在接下来的三年中,双方基本没有发生纷争,械斗现象更是至今再未出现。
是什么原因化解了百年纠纷?“以前双方出现问题,除了相互吵架打架外,几乎没个共同讨说法的地方。现在不一样,双方有一个共同说理的地方了。”微山县大卜湾村年过六旬的卜老汉说。
卜老汉所说的“共同说理的地方”,是指江苏徐州和山东济宁从市、县到镇成立的联合调解委员会。
2003年,刚从省城到任不久的徐州市委书记徐鸣在了解了湖区矛盾后,走访了济宁市委。这一年,徐州、济宁两市各自组织友好互访团,并签订了《关于联防联调共同维护边界地区社会稳定的协议》,协议以双边协作机制为核心。在两市市委的号召下,沛县和微山县缔结为友好县,并逐级成立由双方人员共同组成的联合调解委员会。据徐州市委书记徐鸣介绍,联合调解委员会由各地的公安、政法系统干部组成,主要是加强信息互通,预防纷争的恶性演变,并充当纠纷调解员。
沛县政府湖区工作办公室主任张兆雷告诉记者,此前,矛盾双方的村民除了发生纠纷,其他时间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由于双方坚持各自的利益,双方的村委会之间,甚至是乡镇政府之间,也是少有来往。联合调解委员会成立后,从村委会开始,双方将矛盾的信息动向相互交流,有效阻止了械斗的发生。微山县副县长、公安局局长张旭东也表达了相同的看法:“以前两地都是出了打人、杀人案件后,公安等部门才介入,由于涉及两省,办案非常难。但现在,两地公安部门主动互通信息,协作巡查办案,并尽力将纠纷化解在萌芽状态。”
2003年的麦收前,沛县大屯镇丰乐村党支部书记张基生得到消息:有迹象表明,当年小麦收割时村民可能会和微山县付村镇大卜湾村发生争斗。张基生随即将信息上报大屯镇,大屯镇镇长立即带领派出所所长赶赴付村镇通报情况。后经双方组成的联合调解委员会商议决定:当年麦收实行错时收割,避免双方村民正面接触。具体措施是由微山县村民先行收割,两天后再由沛县村民开镰。麦子开始收割后,沛县50余名公安干警和20余名保安把守丰乐村的所有渡口,不允许任何村民提前介入湖区。等到沛县村民收割小麦时,由微山县相关人员把守好大卜湾村的渡口。在收割过程中,大卜湾村误收丰乐村的一部分麦子,经联合调解委员会协商决定,由付村镇补偿1万元予以解决。就这样,通过人盯人的提前介入,硬是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纠纷。这也是双方几十年来不用械斗解决经济利益问题的开始。
2006年5月7日夜间,微山县赵庙乡曹庄村村民动用两台大型挖掘机,将沛县大屯镇丰乐村用于挡水的生产围堰挖掉300米,引起丰乐村村民的强烈不满。两个乡镇的联合调解委员会了解到情况后,立刻召开会议,决定恢复生产围堰原貌,并由赵庙乡进行赔偿。“这个事情前后不到一礼拜就解决了,要是以前,不知要打上几架。”张兆雷认为,联合调解委员会真正起到了“大调解”的作用。
据了解,2003年以来,双方公安部门共同化解的各类治安案件达150件,避免了20余起械斗事件的发生,并在沿湖地区收缴各类枪支1000余支,有效消除了社会治安隐患。同时,双方政府加强合作后,不仅有效解决了村民的纷争问题,也极大地节约了政府资源。过去,纷争牵扯了干部的精力,耽误了百姓的生产,几十年的斗争耗费了大量的财力和人力。联合调解委员会出现后,一切都有好转。“大调解使得政府部门在处理矛盾上赢得了主动,变事后抓人为事前说理。”沛县副县长阎淑琴对记者说,过去政府把精力花在矛盾激化后的处理上,经常是掏腰包垫钱,派公安抓人,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处理问题的速度跟不上矛盾激化的速度,疲于应付。“如今,有了预警为先的大调解机制,工作就主动得多了。”
共谋和谐发展,从源头化解纷争
“谁也不能保证不出问题,关键是如何解决。过去出了问题就与边界挂钩、与政府挂钩、与政治挂钩,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微山县委书记孔维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这样说。济宁市委书记孙守刚也认为:“有矛盾并不可怕,关键是我们以什么态度,怎么来处理这些矛盾和问题。”徐州市委书记徐鸣则描述了矛盾处理的大概:小问题不出乡村,中问题不出县,大问题不出市。
为此,两市政府除成立联合调解委员会处理直接的纷争外,还从交通、经济等各种外围手段着眼,营造和谐氛围。沛县境内的一个地段是连接苏鲁两省的重要通道,但由于过去沛县和微山县处于对立状态,该地段长期通行不畅。2004年,沛县政府专门拨款1000万元,对道路进行了拓宽,并修复了桥梁,方便了双方百姓的通行和交流。徐州市铜山县相关部门也专门拨付资金,将其渔民的电渔船改装为专门运藏鱼虾的运输船,此后,铜山县的渔民不再电鱼,而是把鱼从山东渔民那倒买过来,再转手卖给鱼客,双方关系由过去的争抢转变成一条生意链。
减少矛盾双方对湖田的依赖性,是两市政府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走的另一步棋。两市政府积极引导和扶持沿湖村民从单一的入湖捕鱼、种植发展为利用池塘和围网养殖鱼、虾、蟹等优质水产品及深加工。就沛县而言,投资8亿元的协鑫坑口电厂顺利落户,另有两项投资分别高达20亿元和30亿元的化工厂开工建设,三项工程吸收了大量的沿湖村民劳力。微山县则实现了村村通上柏油路,便利的交通替微山县的百姓带来了各种创收机遇,不再局限于仅靠湖田湖产过日子。
随着两岸百姓日益频繁的相互往来和对湖田依赖的逐日递减,两地政府不失时机地着手解决遗留问题。1990年至2002年,鲁苏双方在几次边界冲突中遗留下来6具尸体,一直没有火化。每到重大节假日,死者亲属就扬言要“抬尸上访”。2005年初,徐州、济宁两市召开第五次苏鲁接边地区维护稳定会议,专门就此问题进行协商,并最终达成协议:互不追究对方责任,由各自县乡财政出资抚恤死者亲属,双方尸体同时火化。2005年5月,双方遗留的尸体全部火化,影响边界稳定的重大隐患被消除。
在矛盾焦点——湖田边界问题上,两地政府相关部门根据双方村民的意愿,在民主协商的基础上,挖出一条条生产沟,暂时划定村与村之间的生产界限。民政部区划地名司副司长张卫星告诉记者,从2006年5月23日在徐州、济宁召开的“全国创建平安边界现场会议”上传出信息,两市市委目前暂无划定法定边界线的想法,但只要时机成熟,即将考虑法定界线的划分。
用济宁市委书记孙守刚的话说,济宁、徐州两地已经初步建立了边界地区维护稳定的长效工作机制,取得了良好成效,但目前好的局面,绝不是一劳永逸,还需要双方拿出更大的诚意,付出更多的努力,来巩固好目前的成果。